32年前她躲進暗房不見他,直到他女兒拿著她的舊照片上門

那年他跑船回來,她躲在暗房裡,聽著風鈴響了又響。三十二年後,一張泡過水的照片,讓她終於拆開抽屜最底下那包沒人來拿的信封。
一、櫥窗裡的女孩
基隆下了一整個禮拜的雨。何靜宜把「本店營業至十二月三十一日」的紅紙貼上玻璃門,退後兩步看,有點歪,她也懶得重貼。
光明照相館在廟口附近的巷子裡,是她爸爸四十多年前開的。早年拍全家福、婚紗、畢業照,生意好的時候週末排到騎樓外面;現在一天進來的,多半是拍護照大頭照的上班族,和拿底片來洗的大學生。房東說明年要漲租,女兒小芸在台北勸了她好幾次:「媽,收一收,搬上來跟我住啦。」她想了一個月,答應了。
櫥窗裡擺著幾張褪色的樣品照,正中間是個綁馬尾的女孩,二十歲,對著鏡頭笑得有點僵。那是爸爸試新燈時,拿她當模特兒拍的。三十多年來常有客人指著問那是誰,她都說:「以前的客人啦。」
店裡有兩條規矩是爸爸定的。第一條,暗房門上的紅燈亮著,誰都不准開門,一開底片就毀了。第二條,客人沒來拿的照片一張都不准丟,全收在櫃檯下的抽屜,「說不定哪天人家會回來」。
抽屜塞滿了四十年沒人領的信封。最底下有一包,封口貼得好好的,上面是爸爸的字:「陳先生,6/12,下月取。」旁邊還抄了一支電話。
爸爸過世前幾個月,有天收店時忽然說:「最下面那包,你找時間自己打開。」她應了一聲。十七年過去,還是沒拆。信封上那個日期,她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一天。
二、一張泡過水的照片
十一月初的一個下午,一個年輕女生推門進來,收傘時甩了一地水。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夾鏈袋,裡面是一張彩色照片,邊角捲起來,一大片水漬把天空染成黃褐色。
「老闆,這種還修得回來嗎?」
靜宜戴上老花眼鏡。照片裡是八斗子的海邊,一個穿白襯衫的女孩坐在礁石上,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正回頭大笑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那件白襯衫是她二十四歲生日買的,第二次穿就勾破了袖口。
她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蓋著一個淡藍色的章:光明照相館。
「我叫陳宥晴,從花蓮來的。」女生說,「我爸下個月退休,我想幫他做一本相簿,從他年輕跑船的照片開始。這張夾在他的舊相簿裡,紙箱受潮泡壞了。我問他這是誰,他只說是以前在基隆認識的人,就把相簿闔起來了。背面有店名,上網查不到還有沒有開,就想說來碰碰運氣。」
「你爸爸……姓陳?」
「對,陳嘉銘。你認識?」
靜宜把照片放回夾鏈袋,聲音很平:「修得回來。一個禮拜後來拿。」
三、一個港口一張夕陽
認識陳嘉銘那年,她二十二歲。他在遠洋貨櫃輪上當輪機員,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,回基隆的時候,就騎著一台老機車載她去八斗子吹風。

他話不多,每次回來都會帶一疊國外港口的明信片給她。有一次她問:「海上的夕陽,跟這裡一樣嗎?」
「不一樣。海上沒有東西擋,太陽是整顆掉下去的。」
「那你拍給我看,一個港口拍一張。」
「最後一張呢?」
她想了想:「最後一張,你回來,我們一起看。」
一九九三年秋天,他把一台傻瓜相機塞進行李,上船前跟她說:「這趟回來我就不跑了,在基隆找工作,我們結婚。」
他走後兩個月,爸爸中風倒在店裡,出院後右手一直不太靈活。醫院、店租、欠廠商的貨款一起壓下來,她白天顧店,晚上去病房陪爸爸。她算過,跑船的薪水是岸上工作的好幾倍。他要是為了她下船,往後就得陪她守著這間快撐不下去的店,還有一個需要人照顧的岳父。
她寫了一封信,寄到船公司轉交:「我要嫁人了,你不要回來找我。」寫完,她一個人坐在暗房裡,哭到天亮。
一九九四年六月,他還是回來了。她在櫃檯後面隔著玻璃門,看見他從對街走過來,腦子一片空白,轉身躲進暗房,伸手把門上的紅燈打開。
她蹲在黑暗裡,聽見風鈴響,聽見爸爸說:「靜宜不在。」聽見他很久沒出聲。風鈴又響了,她以為他走了。
過了幾分鐘,風鈴再響,他的聲音回到店裡:「何伯,這卷底片麻煩幫我洗,我下個月再來拿。」
他沒有再來。兩年後,她經人介紹結了婚,生下小芸,四十歲那年離婚。後來聽說他到花蓮港上班,也成了家。這些年她一直跟自己說:還好,他很快就放下了。
四、三十五張夕陽
修那張照片,她花了五個晚上。掃描、去水漬、一點一點補回天空的藍。修到女孩的臉時,她停了很久。拍這張照片的那天下午,他第一次說要娶她。
宥晴來拿照片那天,雨停了。她付了錢,正要走,忽然在櫥窗前站住,看看手上的照片,又看看櫥窗裡那個綁馬尾的女孩,再回頭看靜宜。
「老闆,這是你吧?」
靜宜沒有否認。
宥晴愣了一下,笑出來:「難怪。那天我爸把相簿闔起來,說要去洗車,外面明明在下雨。」她把照片小心收好,又說:「我爸很好笑,這輩子看到夕陽就要停下來拍,手機裡好幾千張,我媽說每一張都長一樣。」
那天收店後,靜宜坐在櫃檯前,把最底下那包拿出來,拆開。
裡面是三十六張照片。前面三十五張全是夕陽:海面、貨櫃、甲板欄杆、陌生港口的吊臂,每一張的太陽都是整顆往下掉。信封裡還夾著一張摺起來的紙,是他的字,一行一個日期、一個港口,香港、新加坡、可倫坡、鹿特丹……一路寫到第三十五行。
第三十六行寫著:「基隆,到了。」字有點歪,像是站著寫的。
第三十六張照片拍的是光明照相館,從對街拍的。玻璃門上映著騎樓的影子,店裡很暗,最深處,暗房門上有一個小小的紅點。
原來那幾分鐘,他站在對街。原來爸爸洗這卷底片的時候,就什麼都知道了。

五、門裡和門外
那個週末,陳嘉銘來了。頭髮全白,背有點駝,推門時風鈴響了一聲,他抬頭看了看,笑:「這個還在。」
靜宜把信封放上櫃檯,推過去:「你的照片,晚了三十二年。」
他沒有打開,只問:「你看過了?」
她點頭。「那天,你知道我在裡面。」
「紅燈亮著,何伯說你不在。」他說,「我就懂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進來?」
「你信上叫我不要找你。」他說,「所以我把電話留給何伯。我想,你如果改變主意,就會打給我,說照片洗好了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等了兩個月,才又上船。」
靜宜的眼淚掉下來。那支電話就抄在信封上,三十二年來,她每次拉開抽屜都看得到。她一直以為是他走得太乾脆,原來她躲在門裡的那兩個月,他也在等,等一通說照片洗好了的電話。
巷口停著一台銀色休旅車,副駕駛座的女人朝店裡點了點頭。
「我太太。」嘉銘說,「她說既然人找到了,該講的話就講清楚,不要再欠來欠去。」
靜宜擦掉眼淚,笑了:「替我謝謝她。」
他把信封推回來:「這些本來就是拍給你的。」起身前,他問:「最後那張,你後來有去看嗎?」
她搖頭。
「八斗子現在有步道了,很好走。」他說,「去看看吧。」
風鈴響了一聲。這一次她沒有躲,站在門口看他走過馬路、上車,車子慢慢開出巷口。
六、第三十六張
十二月三十一日,光明照相館最後一天營業。
最後一位客人是個大學生,來拿兩卷底片。靜宜把照片交給她,接著把抽屜裡那些四十年沒人領的信封,一包一包裝進紙箱。她打算帶去台北,照信封上的名字,慢慢找人送回去。
她把櫥窗裡那張綁馬尾的照片取下來,和三十五張夕陽一起放進包包。拉下鐵門的時候,她沒有回頭。
傍晚,她搭公車到八斗子。海邊步道上有人放風箏,有情侶在自拍。她找了一塊離海最近的石頭坐下,拿出爸爸留下的那台老相機,裝上一捲新底片。

太陽慢慢往西邊落,最後那一截被遠處的山頭擋住了,海面還留著一大片橘紅。跟他說的一樣,在岸上看,太陽總是有東西擋著。
她還是舉起相機,對著那片海按下快門。新底片的第一格,她在心裡記成第三十六張。
這一張,不用再等誰來拿了。
本文為創作故事,人物與情節純屬虛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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